哥倫比亞河的鮭魚和印地安人

Navai ( 漢名鄭裕禎 )

  四月的西雅圖一如往常地陰雨綿綿, 即使Starbucks 的咖啡也無助於情緒的上昇。恰巧在加拿大B.C省訪問的紀俊傑教授來訪,邀請外子和我以及友人一道東行採訪華盛頓州中南部的鴉卡瑪(Yikama)印地安保留區。

  不過一個小時的車程我們已經上至山在虛無飄渺間的『瀑布山脈』,山路在墨綠的森林間迂迴,猶如走進大幅揮灑的山水畫軸裡,史諾夸米隘口猷有殘雪未融。經過隘口後,山勢逐漸平緩,山背綠意蔥籠的草原也逐漸變成乾枯的高原,此去連接北美大平原,儘是乾燥的漠地。

  州際公路傍著和緩的鴉奇瑪溪前行,進入保留區之前的漠地是美軍的訓練基地,原本當然是原住民的土地。保留區的東邊則是美國能源部的核子廠址----寒輻得。抵達鴉奇瑪鎮時天色已暗,小鎮恬靜一如其他鄉村,旅館精美的旅遊小冊告訴我們如何遊歷鴉奇瑪:起個大早迎接此地燦爛的陽光,農場的主人親切的歡迎你拜訪結實纍纍的葡萄園、酒場、蘋果園和起士農場,下午還可以打打高爾夫,度過鴉奇瑪難忘的一天;至於煞風景的核子場和核廢污染,能別提最好!

  鴉奇瑪的早晨果真陽光燦爛,不過我們得赴一個約會,鴉卡瑪族的長者羅素(Russell Jim )早在他的辦公室等候我們。羅素任職於能源部出資成立的環境復育辦公室,花白的頭髮扎成的兩根印地安長辮,似乎提醒我們已經踏入了禁錮印地安人的「保留區」內。十九世紀美國政府自當地原住民手中強取豪奪大部分的土地,1855年所簽訂的合約一舉將生活在哥倫比亞高原的所有印地安人,不管同不同文化、族群,趕進三個保留區,鴉卡瑪為其中之一,縮減成一百二十五萬公頃的鴉卡瑪保留區尚不及部族原有土地的十分之一。

  羅素極其詳盡地為我們說明寒輻得對鴉卡瑪居民所構成的威脅,設立於1943年的寒輻得讓保留區原就惡劣的環境更加雪上加霜,核廢料污染了土地和河流,族人罹患高比例的癌症,河裡撈出突變的怪魚,一連串無法撲滅的大火…..。保留區的醫療部門只是虛應故事地調查族人的健康狀況,美國政府在條約內承諾的妥善醫療照顧原來是張不能兌現的空頭支票。

  

  彷彿印地安人的悲劇自與白人接觸後就不曾稍歇,十九世紀中葉,白人墾殖者帶來了印地安人前所未有的疾病,一條條沾染了天花病毒的毛毯被蓄意作為交易的物品,送進印地安人的踢皮(Tepee)營帳裡,從未暴露於流行天花的印地安人絲毫沒有一點免疫力,一波波的疫情無可遏止地蔓延,三十年間,幾近半數的印地安人口因此消亡;1830年爆發於哥倫比亞河下游的瘧疾幾乎消滅了契努克印地安人的村莊。兩個世紀過去,鴉卡瑪部族的厄運依舊,致命的輻射污染繼續毒害保留區殘餘的人口,猶如另一張足以滅族的天花毛毯。

  

  儘管命運多桀,鴉卡瑪有幸仍維持著自治的局面,百年來與白人和州政府纏訟不止,條約所明訂的傳統資源如森林及漁獵的持續使用權才逐漸地受到應有的保障,訴訟的結果延伸出日後嚴格的環境規範以確保漁源不絕,1980年的案例中,法官做出「美國政府不得破壞環境、否認印地安的漁獵權」的裁定;法院也曾明令一項印地安部族與政府共同合作制訂增進漁產的溪流管理計畫,哥倫比亞流域的鮭魚棲地和生態保育因而獲致一點成效。雖然印地安部族極力守護僅存的土地和溪流,迴游的鮭魚想要跨越哥倫比亞河上重重的水壩,猶如登天。美國政府為了拯救三○年代的經濟大蕭條,數個大型水利工程包括大縱谷水壩(Grand Coulee Dam )在內的修築計畫在哥倫比亞河上如火如荼的進行,現今河上共計有十一個水壩,加上下游支流蛇河上的另外四個水壩,哥倫比亞河可謂肝腸寸斷。部分成熟的鮭魚或可藉由魚梯回返上游的棲地,順流而下鮭魚苗仍有三成注定被水壩上的發電渦輪絞成魚漿。工兵部隊甚至得動用駁船運載成千上萬的魚苗越過水位懸殊的河段,或者放水於洩洪道,幫助鮭魚苗繼續其「奔流」到海的旅程,但已滅絕的春季契努克鮭魚終究再不會回返故鄉,鮭魚的產量大不如前。過去印地安人常年捕獲鮭魚的夕力羅瀑布(Celilo Fall)於達力斯水壩(Dalles Dam)完工後沈入六十英尺深的壩底,傳統的漁場在各個水壩啟用後悉數消失。

  大概是基因裡鑲嵌著對源頭棲地氣息的記憶,成群鮭魚憑著本能溯溪而上,產卵、死亡,而後孵化的小鮭魚順流入海,繼續生命無盡的旅程。但橫斷河流的水壩阻隔了棲地的氣味,鮭魚因而無以返鄉;水壩切斷的不僅是鮭魚藉以回返的水道,同時也無情地斬斷了與鮭魚連結共生的鴉卡瑪文化和信仰。鴉卡瑪族人自古視鮭魚為他們親近的「兄弟」,失卻了文化聯繫與認同的印地安人竟如同他們困在水庫裡的鮭魚兄弟,返回文化信仰的原鄉棲地是如此地艱難。

 

  午後,羅素驅車帶我們認識保留區,自公路放眼望去,牧草青翠,牛馬成群,一片宜人的田園風光,才想開口讚許,羅素卻指著另一邊乾枯的荒漠說:「白人眼中的不毛之地,卻是我們採集野生蔬果和藥草的地方,我們從來不需要用大量的水來灌溉土地,大地已經為我們準備好一切!」羅素的話彷彿一記棒喝,我的視覺和知識的聯繫好像突然斷裂,我們原也是帶著「白人觀點」來看待這片土地吧!引水越渠,綠野平疇才是秀麗的景致,野草蔓生的「荒」地,意謂乏善可陳!想像這原本全是荒漠的高原,不知道需要多少的水才足夠澆灌出一望無際的田園地景!水權的爭奪在此已經持續了數十年,電廠要水發電,農夫要水灌溉,河裡面臨乾涸的鮭魚更需要水,碰上乾旱,即使各方吵翻了天也解決不了缺水的窘境!今年的雨水尤其不足,隨著水庫的水位節節下降,每度電費相對地節節上升,西雅圖這邊的的城市怨聲載道,華盛頓州政府焦頭爛額苦無對策,電廠幾度考慮是否要繼續以往由洩洪道放水的方式幫助鮭魚下游入海,鴉卡瑪部族的代表雖然十分擔心鮭魚會被電力所犧牲,卻無有選擇。

羅素家風乾鮭魚的小屋

  在羅素的眼裡,白人的城市和農園不過是虛幻美麗的表象吧!現代文明骨子裡是隻嗜血貪婪的巨獸,終將耗盡地球所有的資源,而環境以及少數族群的權益總是最先被祭獻!

 

  我們參觀的終站是羅素家風乾鮭魚的小屋,三坪大的屋裡掛滿了切成薄片的鮭魚,橘紅色的魚片飄散著令人垂涎的香味。羅素告訴我們哥倫比亞河畔的印地安人會在春季漁獵前舉行慶祝第一隻鮭魚回返的儀式,感謝鮭魚再度歸來以及生命周而復始的循環,鮭魚在他們的文化裡象徵著所有生命的延續,沒有水沒有鮭魚,就沒有鴉卡瑪印地安人!造物主將印地安人置於鮭魚年年回返的河畔,讓他們不虞匱乏,他們也因此有義務保護鮭魚賴以生存的水域,「鮭魚照料印地安人,印地安人也得看顧鮭魚!」,在鴉卡瑪的信仰裡,人與自然的關係原來可以親如兄弟!

羅素和他的家人

  臨走前,羅素堅持送我們自製的燻鮭魚,鴉卡瑪的習慣裡,春天捕獲的鮭魚是分贈給親朋好友的禮物,我們只能誠懇的接受這個鮭魚民族的盛情。

 

  告別鴉卡瑪,回程想起羅素告訴我們當地人稱流貫高原的哥倫比亞河為「大河」,「大河」猶如脊柱輸送滋養潤澤大地的血液,餵哺於其間採集漁獵的印地安人。大河裡有數不清肥碩鮮美的鮭魚,足以供養眾多的人口。平日他們散居各處,冬季時,許多的家族聚集大河邊的谷地度過嚴寒的冬天,初夏百合科屬(註)叢生的草原和初秋蔓越莓滿佈的山丘也是他們聚集的所在。十九世紀白人來此屯墾之前,印地安人已經如此自足地生活了上萬年!蒼茫暮色中,我們遙望遠方的鴉卡瑪族聖山,祇願有一天人、魚、溪流、山脈、野生動、植物能再度和諧共處,一如從前,而守護這片高原的印地安朋友永不需再吟詠少數民族的悲歌!

註:大蒜、蔥、韭、洋蔥都是百合科的球莖,此科植物提供了高原印地安人必要的營養成分。